仙道 · 對讀 · 《太乙金華宗旨》

一本書的身世

《太乙金華宗旨》常被說成呂洞賓傳下的唐代古書。翻開它最早的刻本,序文自己寫著:康熙年間,一群淨明派弟子在乩壇上接受「降筆」。之後一百五十年,不同門派把它改了又改。一九二九年,衛禮賢把其中八章譯成德文,榮格寫了評述,這本書才在西方出名。

本頁為古籍文獻與接受史介紹,只談書的來歷,不提供任何修煉、靜坐、調息或養生指導,也不代表任何療效。

木刻淡彩:清初道觀庭院,敞開的殿內木案上放著沙盤

一、乩壇降筆:1668 與 1692

現存最早的刻本,是乾隆四十年(1775)邵志琳增輯的《呂祖全書》卷四十九。卷端題「先天虛無太乙金華宗旨」,下署「錢塘邵志琳純一增輯」「武林王世陛雲軒重鐫」。卷前有十四篇序;書影上讀得到的署名,多數是「康熙壬申」(1692),莊惺菴的序署「康熙癸酉」(1693),顧旦初的序署「康熙乙亥」(1695)。

這些序自己交代了來歷。署名呂洞賓的自序說「白龍精舍傳示七人」,潘易菴的序說:

憶自戊申冬我純陽聖祖傳示宗旨同盟七人(潘易菴〈宗旨原序〉,《呂祖全書》卷四十九,1775 年刊本書影)

戊申是康熙七年(1668)。莊惺菴的序提到「周埜鶴乩壇崇純陽聖祖」。據 Esposito(1998)的整理:1668 年,毗陵(今江蘇常州)七名淨明派弟子在白龍精舍、周埜鶴的私人乩壇,接受託名呂洞賓的降筆;第一代弟子過世後,1692 年再由屠宇菴(法名乾元)帶著第二代弟子整理成書。屠宇菴的題署是「康熙壬申仲冬淨明嗣派弟子屠乾元敬題」。

正文的口吻也像降壇。維基文庫錄文第一章:「我今叨為度師,先以太乙金華宗旨發明,然後細為開說」,是師尊對弟子說話。

後出的版本又給了不同的說法。龍門派閔一得的本子說,此書 1688 年在金蓋山降授給七名龍門弟子;1921 年北京本的編者說,1907 年呂祖在友人的乩壇降臨,告訴他此書 1403 年開始成形、1663 年完成。Esposito 認為前者是龍門派為建立正統所做的改寫,後者沒有根據。

序跋裡的「降授」,說明信眾怎麼看這本書,本站只當史料,不當作事實。

木刻淡彩:木框沙盤,盤中沙面與乩筆,旁邊一疊空白紙箋

二、六個版本,門派各改各的

Esposito 比對出六個中文版本,都是十三章:

  1. 1775邵志琳增輯《呂祖全書》卷四十九《先天虛無太乙金華宗旨》現存最早的刻本,卷前十四篇序
  2. 1803蔣元庭《全書正宗》卷二《孚佑上帝天仙金華宗旨》天仙派;刪去淨明弟子的序,附《金華闡幽問答》
  3. 約 1796–1820《道藏輯要》本《金華宗旨》與蔣元庭本同一系統;今通行 1906 年成都二仙庵重刊本
  4. 1831閔一得《古書隱樓藏書》本龍門派本;刪去他本的序,第一章大不相同
  5. 1852《呂祖全書宗正》卷十九篇序;正文與蔣元庭本只有細小異文
  6. 1921湛然慧真子《長生術・續命方》合刊本衛禮賢所據的北京印本系統;印行年份 1920 或 1921,未確認

書名就不一樣:1775 年本作「先天虛無太乙金華宗旨」,《道藏輯要》本只作「金華宗旨」。序也被換掉:《道藏輯要》本刪去那批淨明派弟子署名的序,只留下諸位仙真的話,合成一篇〈弁言〉。龍門派閔一得的本子刪去他本所有的序,第一章的內容大不相同,還在各章加上龍門傳承的短注。

章名也有異文。第九章在維基文庫錄文作「百日築基」(錄文又誤作「百曰」),《道藏輯要》本的目錄與正文章題都作「百日立基」。哪一個是較早的寫法,要看 1775 年本第九章的書影,目前未確認。

據 Esposito 引邵志琳的序,屠宇菴原本把書分成二十章,邵志琳改編為十三章。二十章的本子今天還在不在,未確認。

木刻淡彩:書案上高低不一的幾冊線裝書與一塊木版,書脊空白

三、衛禮賢只譯了八章

1929 年,德國漢學家衛禮賢(Richard Wilhelm)把這本書譯成德文,和心理學家榮格(C. G. Jung)的評述合刊,書名 Das Geheimnis der Goldenen Blüte。1931 年,Cary F. Baynes 再從德文轉譯成英文 The Secret of the Golden Flower。

衛禮賢只譯了前八章,到〈逍遙訣〉為止;他用的底本是十三章。底本來自北京的一部印本:衛禮賢說它在 1920 年重印,Esposito 寫 1921 年,目前兩說並存。據衛禮賢自己的說明,這部印本的編者在北京琉璃廠買到一部十七世紀的殘本,再據友人的藏本補足。

衛禮賢把這本書的口傳源頭推到唐代呂洞賓的「金丹教」,這一點沒有書證。他也知道流通這本書的人用扶乩求得一篇呂祖序,卻沒有把正文本身當成乩壇的產物。

榮格的評述,大致是把書中的「光」「中心」「迴旋」讀成無意識與自性化的象徵,是為西方心理學而寫。德文初版是評述在前、譯文在後,英文版依榮格的要求改成譯文在前。

木刻淡彩:窗下書案上一本攤開的空白書、一本闔上的書與一支鋼筆

四、後來的批評

1991 年,Thomas Cleary 根據十三章的中文本重新英譯。據英文維基百科的轉述,他批評榮格讀到的是殘缺底本的錯亂譯本,並認為衛禮賢把第一章「乃至虛至靈之神所住」譯得近似上帝,使榮格把不屬於心理學的段落當心理學讀。Cleary 的原書本站沒有讀到,這段轉述未確認。

其他回應也都還是二手轉述:Caifang Jeremy Zhu(2009)從內丹學的角度回應榮格;J. J. Clarke 討論榮格與東方思想,據說不同意 Cleary 對衛禮賢的全面否定。這些論點本站都還沒讀到原文,未確認。

也別忘了中國這一邊:龍門派閔一得把此書改寫成自家核心經典,同樣是一種「接受」。所以西方的誤差至少有三層:只譯了八章、底本本身是晚出的乩壇本、榮格的心理學框架。三層要分開看,不能一句「榮格誤讀」帶過。

對讀

散亂與心智遊移、昏沉與低警覺

古籍原文

「散亂者,神馳也,昏沉者,神未清也,散亂易治,而昏沉難醫。」

《太乙金華宗旨》第四章〈回光調息〉

現代研究

小樣本:12 人在作業中自覺分心時按鈕;分心時 θ、δ 波增加,α、β 波減少,對聲音的早期反應下降。作者解讀為警覺度與感覺處理下降。

Braboszcz & Delorme(2011)〈Lost in thoughts〉,NeuroImage doi:10.1016/j.neuroimage.2010.10.008

證據等級:單一研究

無法對應「散亂」接近心智遊移,「昏沉」接近低警覺,但這項研究顯示兩者常常一起出現,未必分得乾淨。書中用魂魄陰陽解釋(昏沉是「魄用事」,散亂「尚有魂在」),和腦網絡模型不能互換。現代研究把心智遊移看成有利有弊的正常現象,書中一律當成病痛。

察覺是轉折點

古籍原文

「既知散亂,即是卻散亂之機也。」

《太乙金華宗旨》第四章〈回光調息〉

現代研究

小樣本:14 人在 fMRI 中發現分心就按鈕,研究者把過程分成遊移、察覺、轉回、持續四段;察覺這一段對應「顯著網絡」。

Hasenkamp et al.(2012)〈Mind wandering and attention during focused meditation〉,NeuroImage doi:10.1016/j.neuroimage.2011.07.008

證據等級:單一研究

無法對應兩邊都把「察覺」獨立成一步,結構相似。但樣本很小,腦影像研究普遍定義不一(Van Dam et al. 2018 評論)。這不表示書中的方法能改善專注;本站不做這種推論。

知與不知

古籍原文

「昏沉而不知,與昏沉而知,相去奚啻幹裏!不知之昏沉,真昏沉也。知之昏沉,非全昏沉也,清明在是矣。」

《太乙金華宗旨》第四章〈回光調息〉

現代研究

fMRI 中隨機詢問受試者,沒有察覺自己在分心時,預設網絡與執行網絡的活動最強。

Christoff et al.(2009)〈Experience sampling during fMRI reveals default network and executive system contributions to mind wandering〉,PNAS doi:10.1073/pnas.0900234106

證據等級:單一研究

無法對應書中把有沒有察覺當成分界,和研究的發現結構相近。錄文「幹裏」疑為「千里」之誤。「神」「魂魄」是否存在,不是科學能回答的問題。

對讀只用第四章談「昏沉」「散亂」的概念句;同章談怎麼對治的句子,本站不引(D06)。現代研究的對象多是佛教來源的冥想與正念,沒有一篇研究這本書本身;這裡是並排,不是印證。

本站觀點

本站觀點

「呂洞賓所傳的唐代古書」站不住;它是清初乩壇文本,在 1668 到 1921 年間被不同團體反覆改寫。

現存最早的刻本在 1775 年,序文自己記載 1668 年的乩壇降筆、1692 年的整理。唐代源頭說只見於龍門派本和衛禮賢的轉述,沒有唐宋文獻佐證。正文大量援引《楞嚴經》、八識,又有「故蒙淨明許祖,垂慈普度,特立教外別傳之旨」這樣的傳承語,屬於明清三教合一的語彙。

什麼證據會讓我們改變看法:找到 1668 年以前、能獨立定年、而且含有十三章主體文字的抄本或刻本。

本站觀點

沒有哪個版本可以叫「原本」。

Esposito 比對六個版本,結論是此書出自多個地方乩壇和教派;龍門本自稱正統,內部卻不一致。各本的序從一篇到十四篇不等,第一章在龍門本完全不同。最早的刻本可以排出來(1775),但最早的刻本不等於原本。

什麼證據會讓我們改變看法:找到屠宇菴的二十章本,或 1692 年以前的稿本,並證明後來各本都由它派生。

本站觀點

衛禮賢誇大了它的古老;榮格的評述是他自己理論的展示,當史料很有價值,當導讀會誤導。

衛禮賢自己記載底本是晚出、經人補足的殘本,他只譯前八章,卻把源頭推到唐代。公平地說,他寫作時 Esposito、森由利亞的版本研究還不存在。榮格的評述,可以看成「二十世紀歐洲心理學怎麼接受東方文本」的史料。

什麼證據會讓我們改變看法:讀完 Cleary 原書和 Zhu(2009)全文後,如果發現他們對衛禮賢譯文的批評本身不成立,後半的判斷要調整。

本站觀點

用神經科學包裝這本書,和榮格用無意識包裝它,是同一種誇大。

「元神」在文本中是超越生死的實體,「金華」同時是象徵、金丹與真氣,都不能等同於可以測量的心理功能或視覺經驗。冥想科學本身也有樣本小、定義不一、媒體誇大的問題。「對讀」能做的是並排,讓兩邊互相照出盲點,不能做翻譯,好像古籍早就在講神經科學。書中對分心與昏沉的觀察相當細,但那是內省觀察準確,不是理論正確,也不表示書中的方法有任何效果。

什麼證據會讓我們改變看法:這是方法上的立場,單一研究推翻不了。若有人提出一套方法,能把元神、真氣轉成可以測量的概念、又不改變原意,我們願意重新評估。

尚待查證

  • 1775 年本第九章的書影:「百日築基」和「百日立基」哪一個較早。
  • 閔一得本、《道藏續編》本、湛然慧真子本的書影;湛然慧真子本印行於 1920 還是 1921 年。
  • 屠宇菴的二十章本是否還存在。
  • Cleary(1991)、Zhu(2009)、Clarke(1994)的原文論點。
  • 維基文庫錄文出自哪一個刻本。